大风起兮云飞扬,
政治风暴兮人遭殃。
在政治风云突变的年代里,第一个遭受阴谋陷害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将军。
它像暴风雨前的闪电,预示着动乱年代的到来!
中共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组长陈伯达,在1967年1月15日的中共中央军委碰头会上说:这回尖锐的阶级斗争(笔者注:指“文化大革命”),首先就从军队开始的,从反对罗瑞卿开始的。
首当其冲的将军
在毛泽东批准发表姚文元《评新编历史剧〈海瑞罢官〉》的第28天,与社会上公开批判吴晗的同时,1965年12月8日至15日,在上海,由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召开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,开始了党内军内对罗瑞卿将军的批判。
毛泽东对自称是“主席警卫员”的罗瑞卿,一向很信任。
1959年7月,庐山会议林彪积极参加批判彭德怀。之后,中央任命林彪任军委副主席兼国防部长。
毛泽东还按林彪的提议,将罗瑞卿大将从公安部长调任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总参谋长。
怀有政治野心的林彪,总是处心积虑,揣摸毛泽东的心态。
林彪利用他的职位,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,狂热地推行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,号召全军指战员“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,把毛泽东思想真正学到手”,“读毛主席的书,听毛主席的话,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,做毛主席的好战士!”
之后,林彪又相继创造一系列对毛泽东个人崇拜的口号,什么“顶峰”,“一句顶一万句”,“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天才”,“万寿无疆”,等等。
这一切,当时都使毛泽东高兴。他不仅把林彪看作是自己最亲密最可信赖的战友,而且还选择林彪作为自己的接班人。
1965年12月2日,毛泽东在兰州军区的一个报告里,批示:“那些不相信突出政治,对于突出政治表示阳奉阴违,而自己另外散布一套折中主义(即机会主义)的人们,大家应当有所警惕”。
这个“批示”,实际是不点名的点名。相距不过6天,12月8日,在上海开始了对罗瑞卿的批判。
笔者看到这个文件时,正在北京市房山县五侯公社担任“四清”队长。当时感到很奇怪:“批示”的矛头是指谁呢?莫非军队也要搞“四清”吗?
1965年12月8日至15日在上海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,到会总计61人,其中军队高级将领34人。
中央常委的同志全到了,但是除毛泽东本人外,事先谁也不知道要开什么会议,不知道会议要解决什么问题。
贺龙以为要开作战会议,从北京随身带了作战地图去。
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刘少奇问贺龙:开什么会?
中央军委副主席贺龙说:奇怪!你都不知道,我怎么能够知道呢?
周恩来总理说,主席叫我通知在上海开紧急会议,但不知道开什么会。小平、彭真等也都不知道开什么会。
罗瑞卿11月25日到上海。这时上海报纸都在刊登有关评《海瑞罢官》的文章。罗瑞卿得知这篇文章是经毛主席批准发表的消息之后,立即电告北京,指示《解放军报》提前在11月29日转载了姚文元文章。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根导火线,竟给全党全国全军及他本人带来如此深重的灾难。
在上海,罗瑞卿向毛泽东请示说,他要到苏州去看林彪。
毛泽东说:去看看好,要他好好养,要养得像七千人大会的时候一样,能够作三个钟头的报告。
罗瑞卿到苏州跟林彪作了一次谈话。妻子郝治平问他谈得怎样?罗瑞卿说:谈得很好。在整个谈话过程中,罗瑞卿没有感到林彪有什么不满意和不高兴。
作者访问贺龙元帅夫人薛明
1980年11月6日,罗瑞卿夫人郝治平在家中告诉笔者,1965年12月9日,她同罗一起从上海到达昆明。罗是奉毛泽东之命到云南边界看地形的。而在他到昆明之前的8日这天,解决罗瑞卿问题的上海会议即已开始,但是将军却被蒙在鼓里,全然不知。
罗瑞卿到达昆明的第二天,12月10日下午,他突然接到要他返回上海开会的通知。
这是为什么呢?开会的事怎么事前一点都不知道呢?为何会有这样奇妙的安排和保密呢?他满怀疑虑地打电话问北京。彭真同志说:
“只知道开会,不知道开什么会。”
12月11日下午两点,罗瑞卿夫妇乘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派的子爵号专机从昆明到达上海。在飞机上,罗瑞卿一直伏身在地图上办公,直到秘书喊他,才知道上海到了。
罗瑞卿同夫人郝治平在虹桥机场走下飞机,发现前来接他的是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和空军司令员吴法宪。
郝治平告诉笔者说:这天,吴法宪一改往日奴颜婢膝的模样,满是横肉的脸孔,冷若冰霜,罗瑞卿感到有点异样。往日,吴法宪见到罗瑞卿,总是低头哈腰,毕恭毕敬,连开汽车门、穿大衣、脱大衣这些小事都做。
过去,吴法宪曾肉麻地对罗瑞卿夫人郝治平说:“苏联人把斯大林称作他们的父亲。其实我们这些人还没资格称毛主席为父亲,我们只能将林总和总长这样的人称作父亲。”
吴法宪,今日怎么改变了面孔呢?
罗瑞卿夫妇怀着满腔疑虑,被安排到建国西路618号,后来是波兰领事馆的小院里。周围警卫森严,如临大敌。将军失去了自由。
将军失去自由
1980年11月6日上午,郝治平同志沉痛地回忆着这段往事,详细谈到上海会议前后的情景。这位16岁投身革命的“三八式”老干部,长得端庄、白净、漂亮、大方,谈起丈夫受的摧残,禁不住热泪淌流。她对笔者说:
“从那个时候起,我们就失去了自由,连续八年过着惨遭磨难的生活……”
罗瑞卿被勒令交待问题。当天,周恩来总理、邓小平总书记找他谈话。周恩来总理说罗是没有罪的。是林彪揭发罗的问题。林彪揭发,今年二月罗让刘亚楼转告叶群,提出逼林彪下台的四点意见。这四条意见,叶群在这次会上做了揭发……
罗瑞卿头上像被人打了一闷棍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让他交待反林彪的问题。中央领导同志谈话后,当妻子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,罗瑞卿流着泪说:开会了,说我反对林彪,封锁他,对他搞突然袭击,反对突出政治,说我伸手。我没有伸手!我的工作都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任命的。我没有封锁他。我该和他讲的都和他讲了。有些问题我向总理、主席讲,听他们的指示,这是应该的。而且林彪是知道的……
罗瑞卿整夜没有合眼。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林彪呢?罗对郝治平说:这几年,我为了工作,也为了照顾他的身体,有些事情直接请示了毛主席或军委其他副主席。对此,他是多疑的,也是不满的,但这说不出口。其次,我和贺龙同志打交道,他怀疑我和贺龙有什么暗中活动。在林彪看来,我不应该“超”过他去请示主席,不向他直接汇报工作,引起他的嫉妒忌恨。
1959年,林彪推荐罗瑞卿担任总参谋长后,曾对罗瑞卿说,我的身体不好,又不常在北京,你有事情可以直接向毛主席和其他军委副主席汇报请示工作,可以不经过我而直接去向党中央请示。
但是,当罗瑞卿真的这样做了的时候,林彪却又不满意了,断然下了整掉罗瑞卿的决心。
郝治平说:林彪为什么要整掉罗瑞卿?正像后来罗瑞卿所说,就因为我不听林彪那一套,我这个位置成了他篡党夺权的绊脚石。他压了我几次没压过来,就下了狠心,要整掉我。
罗瑞卿1906年出生于四川南充,早年参加进步学生运动,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,1927年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,从事革命活动。在蒋介石叛变革命的危急关头,1928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。1929年由党中央派到苏区,参加工农红军,历任红军大队长,纵队、师和军政治委员。1932年任红四军政治委员时,在第二次反围剿的观音岩战斗中,被敌人打伤了腮部,自称是“摸了一回阎王爷的鼻子”,“死”而复生,身负重伤,仍继续指挥作战。二万五千里长征中,罗瑞卿相继任红三军团政治部主任和红长方面军保卫局长,在极端艰险的情况下,为保卫党中央进行了不懈的斗争。1936年起,任红军大学和抗日军政大学教育长、副校长,为党培育了大批治党治军的人才。
1939年他率领部分抗大学员深入敌后。1940年,任八路军野战政治部主任。在艰苦的岁月里,转战太行山区。抗战胜利后,任军调处执行部中共代表团参谋长,面对面同美蒋反动派进行了尖锐的复杂的斗争。
解放战争期间,罗瑞卿任晋察冀野战军政治委员、19兵团政治委员,参加解放平津等重要战役。
建国后,罗瑞卿任公安部长兼公安军司令员、政治委员。1959年后,任国务院副总理、国防部副部长、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、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和国防工业办公室主任等职。
邓小平代表党评价罗瑞卿说:“罗瑞卿同志是为人民所热爱、为敌人所惧怕的祖国安全和人民利益的忠诚保卫者。”
但是,像罗瑞卿这样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,人民解放军的杰出领导人,也难于逃脱劫难的袭击。尽管他是上海会议的主要当事人之一,却被抛在上海会议之外,像一头猛狮囚禁在铁栏里。
诬陷的迷惘
1965年夏天,林彪、叶群在一部分人中散布谣言,诬陷罗瑞卿“有野心”,“有事不跟林彪商量”,“不向林彪请示”,“正在组织班子,又是提级又是提职”,蛊惑人心,煽动要“注意罗长子”,对他要“提高警惕”。
毛泽东听信林彪的谣言诬陷,加深了对罗瑞卿的不满,甚至政治上怀疑罗瑞卿会“搞政变”;而这正合乎毛泽东“中央要出修正主义”的论断。因之,他没有同中央其他同志商量,断然决定在上海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,“解决罗瑞卿的问题”。
就在这个时候,总参作战部一位副部长给林彪写信,编造诬陷罗瑞卿的材料。信中说:
“1962年5月到今年7月,从一些重要的事情上,我对他(笔者按:指罗瑞卿)产生了怀疑,感到他的一些做法不对头,甚至他对你的指示也不是心悦诚服,特别是你提出突出政治,他是不赞成的,实际上是带头抵制的,只是采取了两面手法,搞了些伪装。……直到今年7、8月,在参加写《人民战争万岁》和修改罗总长9月3日讲演稿时,我才大吃一惊,才发现他是一个心怀叵测的人。他不仅骄傲懒散,根本瞧不起军委常委的其他同志,而且对你有反感,竟然还想在文中造成和你并驾齐驱,甚至超过你的形势。”
在苏州养病的林彪接到诬告信后,于1965年11月30日,立即要叶群带着这位副部长、海军副司令员李作鹏等人写的9件揭发罗瑞卿的材料,乘吴法宪派的飞机到杭州,当面向毛泽东汇报情况。
林彪在信中写到:
“有重要情况需要向你报告。……为了使主席有时间先看材料起见,现先派叶群送呈材料,并向主席作初步的口头汇报。如主席找我面谈,我可随时到来。”
叶群回到苏州,向林彪汇报杭州之行后,还谈到毛泽东给林彪的信中关于折中主义的批语,说这既是对1965年11月18日林彪来信的答复,又是对叶群到杭州汇报的书面答复。毛泽东信中说的“那些不相信突出政治……大家应当有所警惕”,指的正是罗瑞卿。
深刻的分歧
罗瑞卿是林彪的老部下,长期并肩战斗。长征中,林彪任红军一军团长时,罗瑞卿是红一军团和红一方面军的保卫局长。红军到达陕北以后,林彪任红军大学、抗日军政大学校长,罗瑞卿任抗大教育长、副校长。1959年庐山会议后,林彪出任国防部长,主持中共中央军委日常工作,并提议调罗瑞卿任中央军委秘书长、总参谋长。两人在长期的共同工作中,曾经有过较好的感情。
罗瑞卿襟怀坦白,光明磊落,勇于斗争;艰苦朴素,密切联系群众。他那高大强健的体魄,惊人的精力,出色的工作,深受上下级的爱戴。林彪曾经期望借助罗瑞卿的才华和魄力,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,对他又拉又打。
但是,罗瑞卿是个正派人。他坚持原则,不信鬼,不信邪,不看林彪眼色行事,两人在一系列问题上产生了分歧。
起初林彪对罗瑞卿越过他向毛主席请示报告工作,心里不满意,但又不说出口。这些年来,他因身体不好,经常外出养病,不在北京。后来,他发现罗瑞卿与贺龙元帅关系不错,进一步对罗瑞卿产生了猜忌。
罗瑞卿对叶群这个被称为“浑身上下都是假”的女人,十分看不惯。50年代部队评军衔,叶群伸手要评大校。罗瑞卿没买她的账,认为她在军队没多做工作,因此,只给她评为上校。叶群对此一直怀恨在心。
林彪提倡“突出政治”,实际上就是突出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,突出阶级斗争,突出主观意志,是毛泽东倡导的左的“政治挂帅”的新发展。1965年11月,林彪在对召开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作指示时说:“突出政治就是突出毛泽东思想”,“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主义的顶峰,是最高最活的马克思列宁主义。”“要把毛主席的书当作我们各项工作的最高指示。”“毛主席的话,水平最高,威力最大,句句是真理,一句顶一万句”。
林彪的这些过分赞誉毛泽东的话,在一个时期内,深得毛泽东的喜欢。他多次表扬林彪,认为林彪提倡的“四个第一好”,“这是个创造”。
1970年12月18日,毛泽东对美国友好人士斯诺谈话说,那时“需要一点个人崇拜。”
在毛泽东鼓励支持下,“突出政治”像狂风似的刮遍全国。是否突出政治,不仅成了辨别提拔干部的标志,也成了打倒所有“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的大棍子。
林彪把毛泽东思想庸俗化的作法,遭到中央总书记邓小平、总政治部主任罗荣桓等同志的反对。
1975年,邓小平同志在农村工作座谈会上回忆说:“林彪把毛泽东思想庸俗化的那套做法,罗荣桓同志首先表示不同意,说学习毛主席著作要学精神实质。当时书记处讨论,赞成罗荣桓同志的这个意见。”
罗瑞卿对“突出政治”,搞个人崇拜也进行了抵制和斗争。1965年6月,在讨论林彪为《毛主席语录》再版所写的前言时,罗瑞卿对“毛泽东思想是当代最高最活的马克思列宁主义”的提法提出不同意见。他说:“不能这样讲,最高,难道还有次高的吗?难道不能再高了?最活,难道还有次活的吗?”林彪提出:“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主义的顶峰。”罗瑞卿说:“这句话也不要这样讲,难道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就不再发展了?”
实践证明,罗瑞卿的意见是正确的。毛泽东在1966年7月也说,今后不要再用“最高最活”、“顶峰”、“最高指示”这类提法了。
罗瑞卿积极推进我军革命化现代化建设,倡导和组织群众性的练兵运动。1964年开展“大比武”,同林彪制造军政对立、取消军事技术等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。他先后13次深入基层了解情况,推动军事训练,显著地提高了军队的素质。
但是,林彪却诬陷1964年群众性练兵运动,“军事训练搞的太突出,冲击了政治”,是“单纯军事观点”。说什么“不应冲击政治,相反政治可以冲击其他。”
罗瑞卿坚持政治与军事、政治与业务的统一,针对林彪的谬论,指出:“不能乱冲一气”。“既要突出政治,也要突出军事。”他说:“政治是统帅,政治工作要保证军事任务的完成,否则,天天讲突出政治,业务工作总是搞不好,那就不是真正的政治好。”他认为,1964年的军事训练是“建国以来最好的一年”,不能因为练兵中出现一点毛病就攻其一点,不及其余。
林彪得知这些情况,对罗瑞卿更为不满了。一次林彪刚从外地回京,立即打电话叫罗瑞卿来见他。当时罗瑞卿正在开会,回话说:“知道了,待会儿我就去。”
林彪听完秘书汇报,气得大拍桌子,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子。他突然停下来,抓起一张白纸写道:
“大捧别人,大跟别人,回京后根本不来见面,让他做绝……当作又一彭、黄也……”
林彪下决心整罗瑞卿了!
1965年,林彪要把“突出政治”的“指示”印发到部队中去,并且提出要在前言中标榜他的老婆叶群如何发现了军事“冲击”政治的问题。罗瑞卿认为这样不好,坚决删去了当时在军队没有任何领导职务的叶群的名字。对此,林彪十分恼火。在林彪看来,罗瑞卿越来越不听话了,骄傲了,开始在工作中寻找机会刁难罗瑞卿,给他脸色看、小鞋穿了。
1965年5月,在一次作战会议上,经有关同志议定,要罗瑞卿作总结发言。林彪知道后大发脾气,指责罗瑞卿超越了他,说罗“搞背后活动”,逼令罗“在什么范围活动的就在什么范围内消除影响”。
事后,林彪又指使他老婆叶群拉拢罗瑞卿。叶群说,林彪只是对最亲密的人才发脾气,要他不要介意;还说林彪那时身体不好,要不是罗瑞卿,军队不会出现当时那样的局面。
林彪还诬蔑罗瑞卿“封锁”他,不给他送文件。1965年5月2日,罗瑞卿和副总参谋长杨成武一同乘飞机到上海,看望病危的空军司令员刘亚楼。当天晚上,罗瑞卿也去看望了林彪。
5月3日傍晚,罗瑞卿同杨成武在驻地花园散步时,坦率地对杨说,昨天晚上林彪批评了他,向他大发脾气。
林彪说,罗瑞卿“封锁”了他,不给送文件。又说,在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说明词中,只提了“在周总理、罗总长的领导下”,没提毛泽东、刘少奇,没提党中央、中央军委及其他老帅。
林彪还批评罗瑞卿独断独行,不向他汇报工作。又说对他搞“突然袭击”,是存心“折磨我这个病人”。
如何处理和林彪的关系,成了罗瑞卿工作中很感头痛的问题。他有时按林彪规定时间去汇报工作,林彪常以病为借口,拖延不见。若是直接去了,又说对他搞“突然袭击”,没有思想准备,搞得病人心惊肉跳,满身大汗。对于这种情况,罗瑞卿的女儿点点在《我的父亲与林彪》一文中曾这样写道:
“最难的就是什么时候,以什么方式去向林彪汇报工作。你若事前不打电话,车子开到门口,就说身体不好,不见。事前打电话,就说,不是说了吗?汇报用不着联系,要来就来。真的去了,又说,总是突然袭击……那么下次就再打电话,又说,打了电话头天就睡不着觉,一晚上都失眠。汇报时间短了,说匆匆忙忙,敷衍了事。时间长了,又说故意搞疲劳战术,想把人累死。1965年八一建军节后,父亲从北戴河给在大连的林彪打电话,要去汇报工作。林彪处回电话说,来吧。父亲不敢怠慢,那天天气很不好,大连方面大雨滂沱,但父亲坚持起飞,冒着倾盆大雨赶到林彪处。那次林彪倒是见了父亲,但事后硬说,父亲的汽车开到门口林彪才知道,是又一次突然袭击。”
死无对证的“四条”
郝治平回忆说,林彪要整罗瑞卿是早有预谋的。1962年,林彪为拉总参办公厅主任肖向荣,要肖向荣单独向林彪汇报工作。肖向荣感到有问题,不便单独去,就说:
“你俩一个是国防部长,一个是总参谋长,怎么叫我汇报哪?”
林彪气愤地骂肖向荣:你真蠢!
前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病故后,林彪要吴法宪当空军司令员。林彪说,空军是个肥肉,你当司令员,这是个实权不能丢。林彪还将吴法宪由六级提升为五级。为此,叶群特地打电话给吴法宪:胖子,林总多关心你呀!
毛主席点名要叶群从苏州直赶到上海开会,并且点名要叶群发言。
叶群既不是中央委员,又不是军队负责人。一到上海就给吴法宪打电话,要他到上海开会。
吴法宪到达上海叶群住处时,恰好正碰上总参作战部某副部长从她的屋子里出来。吴法宪刚进门,叶群就板着脸孔,要他揭发罗长子的问题。她告诉吴,林彪说,你是跟罗长子还是跟林彪,应该考虑考虑。你的发言不但应该作自我批评,而且要彻底揭发罗瑞卿在空军的活动。你听到刘亚楼生前对罗瑞卿有什么意见也交待出来,以表示你真正同罗瑞卿划清界限。
叶群的话,吓得吴法宪连声说:请报告林总,我一定跟他,坚决同罗长子划清界限。
叶群当即告诉吴一些材料,供吴在会上发言:一、罗长子反对林总的“突出政治”,海军揭发很多材料,送给了林彪,罗长子说,既要突出政治,也要突出军事。军事政治都重要,搞折中主义;二、我到杭州去向毛主席汇报,就是用海军揭发的材料,给毛主席看了原文;三、罗长子和郝治平两人到苏州搞突然袭击,要见林彪和我,事先没有通知,突如其来,使林彪很紧张。我们故意躲起来不见,使罗长子扑了个空;四、刘亚楼病重期间,向我(叶群)谈罗长子给他讲了四条,即林彪身体不好,应该让别人干,林彪可以退休,可以少管中央的事情,军委的事情交给别人管。
叶群进一步向吴法宪交底说:这次会议是毛主席亲自主持的,要解决罗的问题。
吴法宪再次感谢林彪、叶群对他的信任和器重,告诉他这么多的材料。并表示一定在会上很好发言,向大家揭发,绝不辜负林、叶的期望。
1980年12月6日,特别法庭公审吴法宪的时候,他说自己是“林彪的一条狗”。他确实丧失了道德和人性,如他自己所说的“以林彪的意志为意志”,在会上向罗瑞卿开炮了。
会议开始,吴法宪编在由邓小平总书记任组长的小组里。这个组包括总书记在内,都不知道罗瑞卿有什么反林彪的情况。开始没人发言。邓小平指着吴法宪说:听说吴法宪了解一些情况,你先讲讲嘛!
吴法宪的声音很小,作了长达一万多字的发言。
会后,刘少奇、周恩来分别找吴法宪谈话,核实情况。
叶群听说刘少奇、周恩来都找吴法宪个别谈话,很不放心。她怕吴有所变,特地来到锦江饭店北楼八层,来看吴法宪。
叶群虽不是中央委员,但却成了上海会议的明星和主角。她连续作了三次长达近10个小时的发言,给会议投进了一颗重磅炸弹。
叶群沙哑着嗓子说:
“同志们,因为我刚从‘四清’点上赶来,没有作好准备,讲一点我所了解的情况。"
近年来,她总把“四清”蹲点,挂在嘴上,显示自己深入农村,深入群众。
“我过去对罗瑞卿是毕恭毕敬的,没有想到罗瑞卿和林彪的关系搞得这样紧张。以后,我发现了一些问题,又不敢轻率上报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停下来,把目光转向到会的中央领导同志,沾沾自喜地说:
“罗瑞卿掌握了军队大权,又掌握了公安大权,一旦出事,损失太大。他的个人主义已经发展到了野心家的地步,除非林彪同志把国防部长让给他。他当了国防部长又会要求更高的地位,这是无底洞……”
“1964年后,罗瑞卿就逼林彪同志退位。国庆节后,罗到家里来见林彪汇报工作,林总身体不大好,没听完就让他走了。他在走廊里大吵大嚷:‘病号嘛,还管什么事!病号不能干扰,让贤!让贤!’出门后又大声喊:‘不要挡路’!林彪同志气的昏迷过去。我家里的人从走廊上路过,听到了罗讲的这些话。”
接着,叶群又信口开河,讲了前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生前转告她的所谓“四条意见”,希望她转告林彪。
这四条意见是:
一、一个人早晚要退出政治舞台,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,不退也要退。林总将来也要退出政治舞台;
二、要我好好保护林总身体,劝林总多管一管中央的工作,这一点就靠你们了;
三、今后林总不要再管军队的事情了,主要是落实问题,不要再去管了;
四、部队的事交给罗去管,对他多尊重,要放手让他管。
叶群还诬陷说:“刘亚楼对我说,‘你如果办好了这些事,罗总长决不会亏待你的。’……这时林彪同志才说:“罗长子是个野心家!’"
叶群怕谎言露马脚,发言后,立即指使吴法宪,一定咬住罗瑞卿的“四条意见”。吴法宪百依百顺,马上照办。他在一次会上,用手指着罗瑞卿,揭发说:“你罗瑞卿心怀野心,反对林副主席,向党伸手,阴谋夺取军权。你跑遍全国看地形,干什么?就是为将来自己指挥军队做准备!你!你……”
12月25日,吴法宪写信给林彪说:
“罗瑞卿反林彪,向党伸手,夺取军权,跑遍全国看地形,是准备将来自己指挥军队……”
叶群还指使海军政委李作鹏,以海军名义向林彪控告罗瑞卿。叶群在保密电话上说,罗长子有野心,想当国防部长,要林彪让位休息。叶群说,罗正在组建新班子,又是提级,又是提职。李作鹏当即表态说,请你转告林总,请他放心,我不会作对不起他的事情。
李作鹏随即纠合几个人,在1965年11月27日联名写信给林彪说:“总之,我们怀疑他们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,是有阴谋活动的,是想等待时机准备反攻倒算。”
李作鹏把这份材料当作重型炮弹,带到上海会议上去了。当时,在上海开会的许多中央领导同志,对林彪、叶群等人的揭发材料都没有表态。刘少奇说:“未可置信”,陆定一说:“这真是奇闻!”
邓小平在上海会议结束前说:“请军队与地方的负责同志来,不是来人作一个决议而是审查够不够,对不对,有出入的都可以提。”
谈到罗瑞卿伸手要权问题,邓小平严肃而慎重地说:林彪同志说有,罗则说没有,刘亚楼已死,死无对证嘛。
对这次上海会议,郝治平回忆说:16日,总理和小平同志又来了。他们告诉瑞卿,毛主席对林彪说,反对你,还没有反对我呢。就是反对我到长江里游泳,还是一片好意。
对罗瑞卿问题,主席还说:可以把问题先挂起来,中国有很多问题都是挂起来的,挂几百年不行,还可以挂一万年。有什么就检讨什么。还说,罗瑞卿的工作是有成绩的。主席讲,这个事,我们也有责任,没有发现,及时教育。然后就说,告诉罗总长回北京,回北京再说吧。
中央领导同志的态度,使叶群、吴法宪慌了手脚。叶群立即指使吴法宪,要他逼迫刘亚楼的遗孀翟云英证明。
翟云英说,她当时满脑子都集中在刘亚楼的病上,根本没有听说过所谓“四条意见”,也没有看见刘亚楼临死前伸出过“四个指头”。
吴法宪鉴于翟云英不肯为他写伪证,就对她下毒手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,多次批斗翟云英,说她关键时刻不站在林彪一边,把她打成“反革命”。
“面对面的斗争”
上海会议对罗瑞卿问题,只“背对背”揭发,没有做出政治和组织结论。
作为上海会议的继续,1966年3月4日至4月18日,在北京召开了讨论罗瑞卿问题的会议。由总部、各军兵种和各大军区负责同志,对他进行“面对面的斗争”。
3月12日,罗瑞卿作了第一次检讨发言,作了自我批评,但是他坚决否认对他的诬蔑。他说:
“至于野心家、阴谋家,要篡军、篡党、篡国,同志们这样说是有理由的,但请党严格审查。我坚决相信毛主席和党中央会做出公正结论的。"
这实际上,否定了对他所谓“野心家”的指责。他的检讨招来更猛烈的批判。
从3月12日至16日,相继有35人发言。这些发言,违背实事求是原则。许多同志迫于政治形势的压力,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,夸大其词,捕风捉影,无限上纲。有的看风转舵,有的人身攻击,批判步步升级,给罗瑞卿戴上反党、反毛主席、“野心家”、“阴谋家”、“要篡军、篡党、篡国”等大帽子。
3月17日,中共中央指示扩大会议范围,要求中央国务院有关部委和大区中央局及一些军区派人参加。到会人数由42人增至95人。
面对扑来的政治风暴,罗瑞卿要求核实材料,反对“凭猜测作结论”。这本是共产党员应有的权利,但却被看作是“进行反扑,准备翻案”,完全剥夺了他申辩的自由。
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,不堪忍受各种“莫须有”的罪名和诬陷,他宁可骨肉迸裂,也不向邪恶的权势低头,用他的死来抗争,来呼唤。他给夫人写了这样一张纸条:
“治平:
会议的事没告诉你,为了要守纪律……
永别了,要叫孩子们永远听党的话,听毛主席的话!我们的党永远是光荣的、正确的、伟大的,你要继续改造自己!永远革命!"
将军写下这份绝命书,放在抽屉里,然后换上一套洁净的睡衣,轻手轻脚地踏上住地通往楼顶的楼梯。
3月18日,在战火里九死一生的将军,以他刚烈的性格,高度的自尊,昂着头,跳下楼,扑向大地,自戕……
但是,他没有死,他摔伤了左腿,死神又一次从他身旁晃了过去。
对此,罗瑞卿夫人郝治平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:“瑞卿同志确实以死抗争过。……在瑞卿同志看来,生命是宝贵的,但是还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,这就是理想和信仰。”
解决罗瑞卿问题的会议,共开了一个月又五天,单独和联合发言86篇。在党内生活不正常的情况下,许多发言都是违心的,顺大流的。
作为会议领导小组成员的彭真同志,敢于顶歪风,仗义执言,为罗瑞卿伸张正义。
彭真要求大家,只讲站住脚的材料,凡是站不住脚的,无把握的材料,都不要讲。他说,决不能使人感到讲过头了,有一条是一条,是三分不讲成十分。
彭真针对会议表现的过激情绪,指出:现在愤慨的人,将来冷静下来后会后悔的。人在火头上的时候和冷静下来的时候不一样。
彭真在讨论工作小组就罗瑞卿问题向中央写报告时,尖锐地提出质疑:“这些结论,合乎不合乎事实,事实的根据够不够?”
历史证明彭真的预言是正确的,但他却无力扭转当时的局势。
4月30日,中央工作小组做出《关于罗瑞卿错误问题的报告》.
5月16日,中共中央批转了这个《报告》,并且加了按语。指出:罗瑞卿的错误,是用资产阶级军事路线反对无产阶级军事路线的错误,是反对党中央、反对毛泽东、反对林彪的错误,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野心家篡军反党的错误。
按照这个莫须有的罪名,中共中央决定停止罗瑞卿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、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。在此以前,在上海会议时,罗瑞卿即已被调离军队总参谋长的职务,由杨成武代理总参谋长。
林彪通过整倒罗瑞卿,扫清了夺权道路上的第一个障碍,在人民解放军历史上,增添了用造谣诬陷手段整人的又一恶劣事例。
心脏还在跳动
罗瑞卿及其老人、妻子和7个儿女共11口人,在肉体上和精神上受到残酷的折磨和迫害。罗瑞卿本人被关押了近7个年头。但是,他始终保持铮铮气节,从不向林彪、江青一伙的淫威屈服。
1966年12月24日这天,将军坐在柳条筐里被抬到北京工人体育馆里,同肖向荣、梁必业将军等一起接受红卫兵的批斗、示众。叶群化装成红卫兵,戴着大口罩,挤在19号看台上,观看着野蛮的血腥的批斗。
罗瑞卿被抬进会场。一滴滴血,从罗瑞卿受伤的左腿上,渗过柳条筐滴出来,从门口一直滴到主席台下边。将军不堪忍受侮辱,在喧天的狂叫中,他昂着头,挣扎着从筐子里站起来。筐子翻倒了,他高大的身躯,随着惨重地摔倒在地上。
正在这时,夫人郝治平也被撕扯着头发押来,站在他的旁边。她见到有两个人拿着照相机走来,不堪忍受这种侮辱,低着头不肯让他们拍照。
将军凛然地大喊一声:“抬起头来,让他们照!”两人眼睛里喷射怒火,仰起高昂的头颅……
林彪、江青一伙叫嚣医疗要为专案服务,一次次拖延对罗瑞卿左腿的治疗。1968年8月3日,吴法宪接到专案组关于罗瑞卿需要作手术的报告后,立即向叶群汇报。8月4日,叶群打电话给吴法宪,说:
“林彪不同意。到现在罗没有搞到什么材料,动了手术就不能审问了,现在不能动手术。”
吴法宪当即指示专案组:“对罗要进行不间断的审讯和斗争,把手术推迟到秋凉进行。”
罗瑞卿被改为“郝少平”的假名,被推上手术台,锯断了胫骨,去掉了股骨头,造成了终身残疾。住院期间,“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”,仍一次次拉他去批斗。
病房变成了审讯室。专案组一次次审问他:“你是不是假党员?”“你要交待反毛主席的罪行!”
他再也按压不住心底的愤怒,提起尿壶向审讯者扔了过去。
1966年,在罗瑞卿初遭迫害的时候,罗瑞卿流着热泪对妻子说:
“长征时,我在一方面军当保卫局长。解放后,我当过公安部长。我长期做毛主席的保卫工作,一直把自己看作是毛主席的老警卫员,我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啊!”
1958年,毛泽东要在三峡附近下江游泳,罗瑞卿经过调查,发现那一段江面漩涡较多,劝阻主席不要在那里游泳。罗瑞卿为了使自己能够在毛主席游泳时紧随左右,亲自保证主席的安全,他竟以50岁的年纪,刻苦学会了游泳。当他把这件事向专案组说明时,却被他们斥之为“反攻倒算”。
罗瑞卿在生与死的搏斗中。忍受着数不清的磨难,忍受着锯掉腿的痛苦,以惊人的生命力,燃烧着生的希望,终于盼来了黎明。
1976年粉碎“四人帮”。1977年8月党的十一届一中全会上,党中央任命罗瑞卿任中央军委秘书长。他以72岁高龄,以久病伤残之身,勇于肩负起秘书长的重任。他坐轮椅,扶手杖,下基层,到连队,下坑道,出现在普通战士之中。他豪迈地说:
“72岁我要当27岁来过,一条腿我也要做好我应该做的工作。”
1978年7月18日,罗瑞卿到联邦德国治腿。同年8月3日,被心肌梗死突然夺去生命。
英勇的无产阶级战士为党为人民的事业奉献了一生!
摘自《史无前例的年代》作者:纪希晨
《史无前例的年代》——一位人民日报老记者的笔记
作者:纪希晨
人民日报出版社
